昨天,是辉去世整四周年。
记得那是个炎热的夏夜,人们睡的很迟。
窗外的喧哗如潮水,一波又一波浸洇在我散漫的思绪里,有时是梦中。
忽然接到朋友晓东的电话,他说:就在现在、刚才,辉去世了。
电话里听不出他的情绪,但隐约地仿佛共同叹了一口气。明明知道辉的去世,只是早早晚晚的事,一但来临,还是震痛。我们都没有说话,电话一直开着。好久,好像是。我说:菊知道了吗?晓东说,刚刚打了电话,想必一会儿就到了。
然后,我们又无话可说了。
夜深了,喧哗渐渐静了,西北的夜晚,风流浪的脚步是沉重的。我摸黑下床,拉开窗帘,天空是一片青亮的灰,不像夜一般的黑。我去到客厅,下楼梯时差点摔了,还是不想开灯,坐在黑暗里,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,心里的念头起起伏伏。后来,慢慢就静伏下来。想,睡了吧,天快亮了,然而泪就在这一刻不可预料地流了下来,一发不可收拾。
心里电光石火般被一个声音照亮:辉走了。
辉粗壮的身影骑在一辆三轮摩托上,在水城的大街上风驰电掣地掠过。
那年,我才刚刚参加工作,并对我所从事的工作充满了好奇,刑警支队是我梦想里英雄出没的地方。熟悉起来后,他们的女队员出差时,我就会替补上场,和他们抓捕过女毒贩子,陪他们审讯过嫌疑人、搜过嫌疑人的身……等等,只要是有女嫌疑人出现,他们第一时间会想到我。
那时,辉就是我眼中的英雄,果敢的作风,断然的勇气,瞩目的家庭背景。我们在操场上训练,一位苗条美丽的女孩子站在操场边看,队伍里窃语,那就是辉的女朋友。
渐渐的,关于辉的事在局里有多种版本流行,但每一个版本都和酒有关。
说他有一次喝醉了,回家的路上,手扶着树干小解,后来自己将自己用腰带扎在树干上过了一夜;说有一次喝多了对着镜子往身上贴膏药,第二天发现贴在了镜子上;说有一次喝了酒去杀鸡,看见地上鲜血淋淋,丢鸡在地,鸡毫发未损踱步而去,低头一看,自己的手却血肉模糊了;说……很多这样的笑话和传言,是不是真发生在他的身上,但都被人们并无恶意地贴上辉的标签,问他时,他也只是一笑,太过荒唐的,大不了说句:奶奶的。
那时,我们还没有五条禁令,对警察的喝酒还没有明令禁止。他一边是辛苦的没日没夜的工作,酒还一直在喝,朋友们没少劝他,他的理论是:酒比女人好。
我们和他辩论,隐约地才知道,他和妻子菊之间已经有了矛盾。有一次听说他喝醉了,是他的小女儿从床上拉被子给他盖在身上,大冷的天,他就那么躺了一夜。我们都气恨菊的心太硬,曾经爱过的人,就是不想过了,也不能看着他生病去死吧。
然而,平常的日子,都是自己过自己的,何况,谁家的锅底不黑,说起这些,总会使人意气消损的。
后来,单位已经不让他上班了。可是,我们要进督了,他一定要参加进督培训,谁劝都不行,他竟至泪都流下来了,泣不成声地说:我都干了这么多年的警察了,我怎么也要去进督,我得对得起自己……
一行30人出发了,要去上千里外的省城。临行前,他的母亲看到就我一个女的,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我的手说:多关照他一下。我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火车上,我们打牌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我就看到他的脸色苍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朋友晓东给我使眼色,我知道辉是太难受了,但他一直忍着一直忍着,可见他为了这次进督下了多大的决心。
那次培训,是我最后一次和辉在一起了,我不让他出操,给他抄笔记,给他买饭吃,晚上陪他在操场散步,我没少劝他,他好像都听进去了。然而,一个不小心,他就又喝酒了。而且一喝就醉。我说你现在都是熟醉了,你的血管里流的怕不是血了,划根火柴就点着了,他当时很生我的气,转身回宿舍不理我了。
他的妈妈要求他每天打个电话回家,菊已经不回家了,但还没有离婚。他有时会忘,喝了酒时一定会记得,通了电话就哭,我当时真恨他,恨他当年干刑警时的英雄气概一去不复返,恨他哪怕为了自己的母亲也应该振作起来,恨他的意志竟然变得如此软弱,恨他将自己的前途事业家庭弃之不顾……
那次培训后不久,我就离开了,联系很少了,但每次见到相关的朋友,总要问问他的情况,知道他已经病的很重了,妻子还没有离。我知道,菊不是一个心肠太狠的女人,她不忍在他病重的时候离他而去。朋友们的心里都很安慰,尽管这对菊来说也许是不公平的。
也是一次夜半时分,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,刚喊了一声我的名字,我就听出来是辉了,我惊喜地叫:辉哥,是你吗?你在哪?那头就传来了哽咽的哭泣声。他住在医院里,说话已经很艰难了,他说:我的女儿,你还记得她么?我说记得记得,成大姑娘了吧?他说,今年考学了,考得不理想,你知道的,画画得真好,是真好。求你给联系个公安院校吧。我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长得很秀丽的小姑娘,在我们几家朋友聚会时,会画冒着快乐泡泡的爸爸和依然玉树临风的妈妈。啊,已经考大学了。
我说好的,我来想办法。
然而,没有了下文,打电话给他,他说不用了,孩子的妈妈不愿孩子当警察,已经上了别的学校,问他身体,他说,还那样。
我终于一夜无眠,过往的岁月不可阻挡地向我涌来,那里有太多的阳光、欢笑、快乐、难过、琐碎、艰辛,还有我们年轻时的梦和对梦的梦想。我要怎样去感叹这些时光呢?又能怎样留住时光里起伏着的朋友和对朋友的记忆?辉长得可真丑,因他那张脸我们都叫他“黑社会”,那时,他最爱唱的一首歌是赵传的《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》。他好请客,每次我们甩开膀子开吃时,他就要讲关于白豆腐的事。他说,白白的,腻腻的,像人脑。第一次解剖尸体,将白的脑子托在手掌心,还是热的……从此,他就再不吃豆腐了,每次我们都会齐动手煸他几拳,然后继续吃我们的。
那时候吃过饭会去跳舞,他就坐在凳子上给我们抱大衣和围巾,明明灭灭的彩灯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小眼睛里同样充满了喜悦的光芒。夏天我们跳舞,他坐在边上给我们看包,他不时用餐巾纸擦擦脸上的汗,镁光灯一打,他的脸上就如白癫风患者一样,闪耀着恐怖白光,这也是我们取笑他的一个话题。
你看看,一个人的死亡,带给别人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只不过是如此琐碎的记忆,我要怎样地回想,才能够让我对你永远不忘呢?


